“教科书作为国家意志、民族文化、社会进步和科学发展的集中体现，是实现培养目标的最直接的载体。”[1]近年来，我国掀起了一场针对教科书进行社会学分析的浪潮，并有一些重要的研究成果。其中大多数学者将研究重点放在榜样人物或某一角色形象上，很少针对教科书中的反面人物进行社会学研究。在对学生社会化具有重要影响的语文教科书中，反面人物多呈现怎样的身份和形象，通过对教科书的实证研究，可以很好地揭示这些问题。
一、 问题提出
工具性和人文性的统一是语文课程的基本特点。教科书作为课程内容的重要载体，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反映国家的主流意识形态。《全日制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中指出“语文教科书的建设是实际上是一种文化建设，现在的语文教科书的面貌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预示中国未来十几年一代人的文化面貌”。阅读文献发现，大多数学者针对榜样人物或某一角色形象进行人物形象研究，反面人物形象研究相对受到忽视。
教材中反面人物也是重要的教育资源。首先，反面人物更能丰富学生的生活体验，丰富学生情感。“凡是文艺都是根据现实世界而铸成另一超现实的意象世界，所以它一方面是现实人生的返照，一方面也是现实人生的超脱。”[2]世间善恶相融，有善必然有恶，感受更多的反面人物可以帮助学生真正了解和体验现实生活，树立明辨是非善恶的正确价值观。其次，反面人物可以更好地进行美育。根据辩证和谐美原理，美与丑是和谐存在的并非相互对立的关系。反面人物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人们对美的认知狭隘，同时在丑的外表作用下，更容易吸引学生探索人物形象的内部意蕴。
由此，本文以高中语文教科书为研究对象，以社会学的视角审视什么样的知识可以进入教科书、由谁来选择进入教科书的知识, 以什么标准选择进入教科书的知识等。[3]
二、 研究设计
（一） 研究对象
本研究以部编版高中语文教科书中的必修上下两册和选择性必修上中下三册为研究对象。统计内容为五册高中语文教科书课文中出现的关键反面人物，即课文主要刻画的人物以及对事件发生起重要作用的人物。以群体形式出现的人物，若无国别、性别、年龄等差异，则计作一人，若有差异则分别计作一人。经统计，列入统计范围的课文有13篇，计有反面人物17名。
（二） 研究方法
1.文本分析研究。对所研究的教科书中出现反面人物形象的篇章进行文本阅读，从而分析反面人物出现的具体意义和价值。人物分析主要从三个维度展开：自然属性、社会属性、内在形象。一是自然属性，包括反面人物的性别、年龄和国籍；二是社会属性，主要是社会角色，即反面人物在社会关系中扮演的角色和所处的位置；三是内在形象，指“通过长期形成的、较为稳定的一种内在素质和品格特征”[4]，主要通过人物的言行实际展现。
2.定量研究。对所研究的教科书中出现反面人物的数量和类型进行统计分析，以数据的形式展示部编版高中语文教材中反面人物的呈现状况，从而具体分析教科书中反面人物分布的社会学意义。
（三） 统计结果
在部编版高中语文教科书的五册书中，涉及到反面人物的课文共13篇，反面人物共17个，其中男性15名、女性2名。具体见表1。
表 1反面人物统计
三、 部编版高中语文教科书中反面人物统计分析
主要从自然属性、社会属性和内在形象三个维度对教科书中的反面人物进行进一步分析，具体如下。
（一） 反面人物的自然属性分析
1. 反面人物的性别分析
部编版高中语文教科书中的反面人物共计17人，其中男性人物15人，比例为88.24%，女性人物2人，比例为11.76%。由此可见，部编版高中语文教科书中男性人物比例高出女性人物比例76.48%，男性反面人物的数量远远多过女性反面人物。其中，男性反面人物的身份涉及较广，上到君主下至贫民，反观女性反面人物的身份均为普通平民。
2. 反面人物的年龄分析
从反面人物的年龄上看，他们大多属于中老年人，少年儿童基本没有。一般来讲，为迎合儿童发展阶段特征，低年级教科书中儿童所占比例过高，随着学生年龄的增长和年级的递进，教科书中成年人的比重会逐渐提高。高中作为学生进入高校或社会的过渡阶段，成年的人物形象更具有代入感和启示意义，故人物形象中成年人的比重较大。另外，受儒家性善论主流思想的影响，儿童大多天真、善良、可爱，还未受到社会大染缸的污染。反面人物形象的特殊性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反面人物的年龄分布状况。
3. 反面人物的国籍分析
由表1可见，17位反面人物中仅三位外国人，占比17.65%，中国国籍的反面人物远多于外国国籍的反面人物。其中三位外国人分别是《哈姆莱特》中的英国人克劳狄斯、《大卫·科波菲尔》中的英国人鞋匠、《玩偶之家》中的挪威人海尔茂。仔细观察可发现，这三位外国反面人物均来自欧洲发达国家，这与选文整体偏向发达国家文化具有一定关联。
（二） 反面人物的社会角色分析
“人物的社会角色是进行人物形象分析的一个重要指标，一个人的社会角色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其特定的形象。”[5]根据角色获得方式不同，将社会角色划分为先赋角色与自致角色，这种划分方法最早源自美国社会学家林顿对社会地位的划分。先赋角色指“建立在血缘、遗传等先天或生理因素的基础上的角色”，比如母亲、儿子等;与先赋角色相对，自致角色指“通过个人的活动与努力获得的社会角色”，如老师、职员等。[6]
1. 先赋角色
就选文中角色而言，17位反面人物中有四位以先赋角色的形象出现。他们分别是《烛之武退秦师》中的君主秦王、《雷雨》中的父亲周朴园、《哈姆莱特》中的叔父克劳狄斯和《孔雀东南飞》中的母亲。其中，以血缘关系为基础的先赋角色占到75%。中国作为典型的伦理社会，家庭在社会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因此高中语文选文也具有明显的中国特色。
2. 自致角色
就选文中的角色而言，17位反面人物中均呈现了自致角色，大约可划分为10类。具体见表2。
表 2反面人物自致角色统计
由表2可知，自致角色涉及的范围和阶层较广，下到平民百姓上到王侯将相。其中，来自家庭的自致角色较少，只有两个，仅占11.76%，其余均为来自社会的的自致角色。平民与官吏在自致角色中出现的频次最多，均占23.53%的比例。另外可以发现，没有来自学校的自致角色，如老师或学生。传统印象中，学校作为“象牙塔”般的存在与坏形象的反面人物没有关联，因此选文中不见学校人物形象的反面人物。
（三） 反面人物的内在形象分析
《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2017年版）》规定“选文格调要积极向上、健康明快，选文作者必须要有正确的政治立场、较高的语言文字水平和良好的社会形象”[7]，所以选文中的人物大多属于正面人物或榜样人物。反面人物作为榜样人物的对立面，更多地是为了陪衬榜样人物的优秀品格，也体现了国家或教材编订者的价值偏向。
以吴永军在《课程社会学》中的“价值取向类目表”为参照，将选文中反面人物的内在形象划分为9类，具体见表3。
表 3反面人物内在形象统计
由表3可见，“冷酷无情”和“粗鲁残暴”所占的比重较高，分别位23.53%和17.65%。教科书作为“法定知识”，可以看出国家对培养人才的价值导向，即爱国、善良、奉献等品质。
四、 讨论与分析
（一） 反面人物形象是统治阶级反向意识形态的重要载体
教育社会学理论认为，课程内容的价值特性充分反映了社会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统治阶级通过对课程内容的筛选来达成社会控制。[8]教科书中的反面人物是通过筛选加工后进入教科书的，其目的是通过反向引导向学生灌输主流意识形态，就其社会本质而言，课程内容是社会统治阶级对未来社会成员进行控制的一种中介，教科书中的反面人物形象正是主流意识形态相反面的重要载体。
教科书的选文格调以正面人物或榜样人物为主，反面人物皆为突出正面人物的伟岸形象。与反面人物相比，正面人物的价值引导与灌输作用更加直接和有效，故教科书的选文格调整体上与主流意识形态同向。从表面上看，选文内容呈中立态度，但实际上对待选文中的反面人物，其价值取向皆是批判性的、否定性的。
（二） 教科书中反面人物仍存在社会性别刻板印象
作为主流意识形态载体的教科书复刻了社会性别偏见，又造成新生代的刻板片面性别角色观念。[9]性别刻板印象是针对某一性别的性格特征、外貌、行为、角色的普遍看法或成见，在教科书中可通过人物数量和人物形象体现说明。首先，曾有学者指出，无论是课文还是插画，教科书中人物总量向男性倾斜。[10]部编版高中语文教科书中的反面人物数量也是如此，女性角色仅占11.76%。可见，女性在语文教科书中处于边缘地位，女性角色的价值正在受到忽视。其次，反面人物中男女角色的社会地位悬殊。《李二黑结婚》中的三仙姑和《孔雀东南飞》的婆母所处的社会地位都不高，且都与家庭相关。反观社会地位较高的老板、王侯将相等均为男性。
（三） 反面人物中现当代人群体存在缺失
从反面人物的时代分布上看，他们大多为古代人，现当代人的比例较少，仅占11.76%。教材编写应具有时代性，相同的价值观念在不同的时代具有不同的表现形式。当前教科书中的反面人物多为古代人，教材编写依旧停留在旧的表现形式。社会在进步，时代在发展，反面人物也会出现新的形象特征。当前教材中现当代人群体存在缺失，反面人物形象出现时代断层，将影响反面人物对学生当下的教育意义。
（四） 反面人物存在脸谱化现象
脸谱化就是根据人物角色设计性格特征及行为表现，也就是扁平人物。体现在反面人物形象就是反面人物只具有反面的人物形象，不存在任何的闪光点。例如《哈姆莱特》中的叔父克劳狄斯，文章中的描绘尽是他的坏事，毒死兄弟霸占嫂嫂、陷害自己的侄子，关于他美好的一面没有任何的表述。教科书是统治阶级传播意识形态以实现社会控制的重要工具，脸谱化的人物让人物立场更加鲜明，恶就恶，让受教育者明确地分清善恶，从而实现更容易的控制。
五、 建议
通过对选文中的反面人物进行社会学分析，发现当前教材中依然存在一些问题。针对这些问题，提出以下建议。
（一） 正视教科书中反面人物的教育价值
“所谓人性及其灵魂的完美建构，并不是要求人物的人性及其灵魂在政治与道德上完美无缺，而是从审美意义上提出的要求。”[11]语文教科书长期以来的英雄主义倾向和反面人物形象话语权的缺失，使语文教学活动偏离了语文而倒向思想品德教育。过于注重语文的工具价值，必然导致人文价值的缺失。反面人物具有自身独特的教育价值，通过对反面人物的学习，让学生正确认识美与丑的辩证关系，从而进一步培养学生的辩证思维，开拓学生的审美视域。
要想充分发挥反面人物的教育价值，不仅要针对教科书，教师的教学倾向也很重要。教师作为“法定知识”的传授者，在教学过程中的情感和态度倾向会直接影响到学生对反面人物的正确解读。
（二） 端正性别意识，促进反面人物形象多样化
教科书复刻了社会性别的刻板影响，受此影响的受教育者们又再生者新的性别刻板印象。高中是进入社会的关键准备阶段，怀揣社会性别刻板印象的学生难以树立真正的性别平等的价值观念。男女平等是我国的基本国策，而完全意义上的男女教育权利平等指的是使男孩和女孩在真正平等的教育氛围中健康成长，即不仅体现在男女入学机会均等，还应体现在教学内容、教学手段等方面不存在性别偏见的因素。[12]
破除语文教科书中的性别刻板印象，需从两个方面着手。一方面，增加女性人物在教科书中总体人物的比重，逐渐削弱传统男权在教科书中的体现；另一方面，摆脱反面人物脸谱化并丰富女性人物形象。当今社会，女性在社会中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应让学生明白男性与女性共同为建设社会做出贡献。
（三） 关注现代人群体中的反面人物
《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2017年版）》在教材编写意见部分提出“教材中的选文应具有典范性和时代性”。[13]反面人物可以帮助学生认识真实的社会人生但是，当前语文教科书中缺失现代的反面人物，学生对反面人物的正确认识出现时代脱节。
基于此，教材编写应跟上时代步伐，积极选入现代篇章，丰富学生对反面人物的形象认识。同时，教师也可以灵活使用教材，在进行反面人物教学时结合当下实例，增添反面人物的实践价值。
参考文献：
[1]石鸥,石玉.论教科书的基本特征[J].教育研究,2012,33(04):92-97.
[2]朱光潜.朱光潜美学文集 第2卷[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243.
[3]石鸥.最不该忽视的研究——关于教科书研究的几点思考[J].湖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报,2007(05):5-9.
[4][5]高湘平,石鸥.小学语文教科书中榜样人物的社会学分析——以苏教版教科书为例[J].教育理论与实践,2017,37(23):35-38.
[6]成振珂，闫岑著.社会学十二讲[M].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7：94.
[7][13]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2017年版）[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18:50.
[8]吴永军著.课程社会学[M].南京：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146.
[9]曾天山.论教材文化中的性别偏见[J].西北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1995(04):34-39.
[10]陈雨亭.我国中小学教科书中性别不平等的社会学分析[J].当代教育科学,2003(03):40-42+46.
[11]赵俊贤著.中国当代小说史稿 人物形象系列论[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9：3.
[12]张彬.试析教材教法中的性别问题[J].课程.教材.教法,1998(12):57-58.
作者简介：侯仔怡（1996-），女，汉，山东临沂人，学历：硕士在读，单位：湖南师范大学，410081，研究方向：课程与教学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