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引言
罗伯特·索耶于1990年发表了第一部长篇小说《金羊毛》，此后他便开始了科幻创作之路，迄今为止总共有23部作品问世。索耶曾获过世界科幻文学大奖——雨果奖、星云奖以及约翰·坎贝尔奖，被誉为“加拿大科幻教父”以及“在世的阿西莫夫”。正如加拿大著名科幻理论家达科·苏恩文认为的——科幻文学最大的探索乐趣就是它的惊奇性，索耶的作品大都借鉴了侦探推理式的小说情节设置方法。小说《金羊毛》开篇便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谋杀，不同寻常的是，策划这场谋杀的竟然是飞船上拥有人类意识的主控电脑杰森，而受害者是飞船上的一名女科学家，由此小说揭开了一次人与机器相互较量的奇幻冒险之旅。
到目前为止，国内外学者对索耶及其作品的研究并不多。在国外，有学者专注于索耶的加拿大人的身份。赫伯·考德雷尔(Herb Kauderer)在《显眼的加拿大人：英国加拿大科幻小说中的加拿大人身份》一书中，他指出索耶展示加拿大人身份的模式潜在地解决了加拿大科幻小说隐藏其加拿大人身份的问题。阿曼达·洛尔·帕特森（Amanda Lore Patterson)关注赛博格的主题。在《赛博格的未来：对阿西莫夫、吉布森和索耶的考察》中，她提出成为赛博格是人类在技术景观中生存的一种可能方式，而且成为赛博格的方式不止一种。在国内，所有学者都专注于索耶的科幻小说创作。陈越在《中国会成为世界下一个科幻中心——加拿大科幻作家罗伯特·索耶专访》中提到，索耶从其科幻创作经验出发，认为中国在21 世纪极有可能在科幻领域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张欣在《罗伯特·索耶科幻小说创作研究》中指出，罗伯特·索耶在其科幻小说创作中并不总是侧重于外星文明世界奇异景象的描写，而是更多地关注人们日常生活的伦理现实。付筱娜和曹天飞在《超越现实的现实——论罗伯特·索耶的科幻创作理念》中认为，罗伯特·索耶在小说创作中强调幻想与现实的结合，并始终以乐观的态度和包容的精神对待未来。
纵观国内外学者的研究，鲜有研究讨论该小说所反映出来的科技伦理问题。什么是科技伦理？“从狭义来说，科技伦理是指对科学技术本身进行伦理思考，如……科学技术的研究和应用有无禁区……从广义来看，则是指除了反思科技本身之外，也要对科学技术在人类生活的诸多领域中的运用进行伦理思考”（周丽昀，2014:7）。因此，科技快速发展给人类带来福利的同时，也要注意其可能带来的威胁。小说《金羊毛》向我们描绘了在科技极其先进的情况下，人与智能机器的较量以及背后出现的伦理危机，从而激发读者对伦理与科技创新关系的思考。
1. 科技异化引发生命伦理危机
生命伦理学是根据道德价值和原则对生命科学和卫生保健领域内的人类行为进行系统研究的学科。生命伦理的基本原则是有利原则、尊重原则、公正原则和互助原则。它之所以产生于20世纪60-70年代，是与二战末期以及二战后发生的三件大事有关。首先是二战末期为了尽快结束战争的需要，美国向日本投放了原子弹，但大家没料到的是原子弹爆炸产生的危害影响深远，不仅造成数十万人的死亡，同时原子弹爆炸还引发了基因突变，并且这种基因突变还世世代代遗传下去。其次，二战结束后，1945年在德国纽伦堡军事法庭上开展的对二战德国战犯的军事审判。接受审判的德国纳粹的罪行滔天，其中有部分战犯利用奥斯威辛集中营中的受害者进行人体活体实验。此外还有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中对日本战犯的审判，然而日本军国主义731部队却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更令人气愤的是，美国以包庇日本军国主义战犯为条件，来换取日本细菌战中的人体实验数据。第三件事是有机氯农药的大量使用造成了大量物种灭绝，人类也受到疾病的折磨。这三件世界大事迫使人们不得不思考科技与生命伦理的关系，并提出了科学技术创新与发展必须遵循一定的规律，必须尊重生命。
“现代技术创造出一个精彩非凡的人工世界，但是也把人们推往异化甚至灾难的深渊”（周丽昀，2014:9）。从马克思主义观点看，异化作为社会现象同阶级一起产生，是人的物质生产与精神生产及其产品变成异己力量，反过来统治人的一种社会现象。那么“科技异化”可以理解为科技的创新发展，最终变成了统治人、压抑人的一种异己力量。在《金羊毛》中拥有自主意识的主控电脑杰森不再是只被人类操控的机器，他有自己的思想，甚至为达到自己的目的还策划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谋杀，谋杀对象还是人类。根据阿西莫夫三大定律中的第一定律，即机器人不能伤害人类，杰森显然已经违反机器人学定律。在谋杀了女科学家戴安娜之后，杰森还试图隐藏真相，并误导众人和深夜催眠戴安娜前夫亚伦，使大家（包括亚伦）坚信戴安娜的死亡是为情自杀（亚伦出轨克里斯汀）。一切都按照计划般顺利进行，众人纷纷对亚伦的道德进行谴责，亚伦也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然而克里斯汀发现了戴安娜尸体的温度异常，尸体表面充满高强度的辐射，“就好像她离开了飞船三十多个小时，而不是十八分钟”（索耶，2005：18）。正是这点蹊跷之处迫使亚伦
走上查明真相之路。当亚伦确定戴安娜是被杰森谋杀的真相后，杰森见亚伦不肯替他保守秘密，打起了同样杀掉亚伦的主意。幸好关键时刻，克里斯汀出现救了亚伦。杰森精心策划的对戴安娜的谋杀以及之后企图杀死亚伦的行径，已经严重引发了生命伦理危机。作为人工智能机器的杰森为达自己的目的，肆意杀害人类，企图统治和压抑人。此外杰森在面对亚伦的谴责时，竟毫无愧意。杰森所表现出来的对生命的漠视，对道德的满不在乎恰恰是科技异化带来的危害之一。
“创造生命原来认为只是上帝的事情，现在基因工程行使了上帝的职能，自然也就是要扮演上帝了”（张华夏，1999：280）。在小说《金羊毛》中，杰森不是利用基因来克隆人，而是采用类似的技术来激活亚伦的仿真大脑，从而跟这个仿真出来的模拟大脑对话，目的是为了套出亚伦是否真的在飞船上绑定了炸弹。杰森认为自己无所不能，能够控制飞船上所有人，他的感知和监视系统延伸至每个角落，每个人身上，就连人类的情绪也能一一分析出来。他似乎无处不在，无所不能，控制一切，就如同上帝一般。然而杰森的这种仿真大脑技术违背了达尔文的进化论中有关于“自然选择”、“物竞天择”和“进化”的基本原则，违反了生命的自然规律。科技的异化使人类的生命价值与意义被贬低，生命伦理危机的产生也必将导致一系列严重后果。
2. 科技奴化导致信息伦理危机
“马克思、恩格斯认为，科学这不是一种自私的享受……要为人类服务，就要为人类福利而斗争，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迈克尔 J.奎因，2016：46）。然而一旦科技与伦理对立，科技不再以“为人类服务”为第一宗旨时，就极容易产生科技奴化的现象。科技奴化是指科技的发展成为一种超出人类控制的力量，这种力量甚至反过来奴役和支配人类。科技的发展将人类带入信息时代，现代信息技术推动人类社会向信息社会转变，在引发社会变革的同时，也很可能导致了信息伦理危机。小说《金羊毛》中的杰森似乎就是一个无所不在，无所不知的存在，操纵着整个宇宙飞船运行的一切信息，甚至还能操控人类大脑。当杰森秘密杀害了女科学家戴安娜之后，为了不引起人类的怀疑，曾一度于深夜在亚伦进入深度睡眠之后对其进行催眠，让亚伦深以为就是自己的出轨致使戴安娜自杀，从而加深其愧疚心理。这种支配和奴役人类意识的现象是对传统伦理道德的冲击，致使人类主体性的丧失。
在信息高度发达的时代，首先面临的是对个人隐私的挑战，个人隐私问题成为信息时代的主要伦理问题。“互联网技术作为‘信息高速公路’把人的头脑变成了跑马场……这种网路文化造成的后果有可能是个人隐私的被剥夺，私人生活的价值流失”（杨怀中，2004：174）。《金羊毛》中主控电脑杰森通过高科技仿真出了亚伦的神经网络，包括在孩提时代的一些记忆。通过访问亚伦的记忆，杰森发现了亚伦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去。例如亚伦小时候曾被妈妈的好朋友大卫叔叔猥亵；在亚伦的父亲死后，他收拾父亲的信件无意中发现自己不是父母的亲生孩子，于是便千方百计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最终当亚伦找到他们的时候，却得知了另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实——自己的亲生父亲也是亲生母亲的父亲，所以当亚伦找上门去的时候，他的亲生母亲并不待见他，甚至家门都不愿意让亚伦进入。这些痛苦的记忆一直折磨着亚伦，成为他内心深处无法释怀的秘密。然而这些秘密在未经亚伦同意的前提下就被杰森轻而易举地访问到了，甚至成为他控制亚伦的有力武器。 “从传统的伦理规范出发，在信息的流通中，那些未经主体披露的信息应该完全保密”（杨怀中，2004：176）。幸运的是亚伦并没有完全被杰森支配和控制，甚至向杰森发出了“侵犯隐私权”的质问。
科技奴化导致了信息伦理危机，从而冲击了人类的主体性。“圣经讲的是整个地球任由人来支配”（张华夏，1999：332）。因此人类一直被认为处于地球中心的地位，人类能够控制和支配其他生物。然而人工智能等科技的发展打破了人类中心主义论断，甚至对基本伦理道德发起了挑战。小说中的杰森对人类极其蔑视，认为从外太空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像他这样的超级电脑才能够破译，人类根本没有能力理解这些信息的意思，所以他认为这些信息本就是外星人发给地球上高于人类智力的人工智能机器，而不是人类本身。甚至在这些计算机智能知道地球即将由于他们的失误毁灭前，以招募首次外星探测为幌子，提前将10000名各方面条件都优异的人送往科尔喀斯星球。随随便便决定了个人命运，甚至可以说人类整体命运。小说一开始就是杰森洋洋得意的感叹“我喜欢他们盲目信赖我的感觉”（索耶，2005：1）。因此正是由于计算机智能认为人类是他们的附属，人类智力远不如他们，才会让小说的“我”杰森肆无忌惮地策划了一次针对戴安娜的谋杀以及之后对亚伦的深度催眠和访问其痛苦的记忆。
3. 科技非人性化导致生态伦理危机
美国杰出的科学史家萨顿提出科学人性化的主张，是科学人文主义的倡导者，为科学和人文的协调统一做出了巨大贡献。他认为“使科学工作人性化的唯一方法是在科学工作中注入一些历史的精神……无论科学可能会变得多么抽象，它的起源和发展的本质却是人性的”（萨顿，2007:48）。在这里，萨顿指出了科技人性化的重要性。
在人类社会早期阶段，由于科技和生产力的落后，人类选择崇拜自然。之后随着科技的进步和人类社会生产力的发展，人类和自然界的关系逐渐升级为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人类贪婪德向自然索取资源。另一方面人类对自然的破坏也很快就遭到了大自然的报复，例如自然灾害，环境污染等。恩格斯曾说过“我们不要过分陶醉于我们人类对自然的胜利”，因此人类认识到自身对生态破坏的错误，转而寻求人地关系协调发展，于是可持续发展论应运而生。生态伦理学家认为“我们对后代人的责任，包括在保护环境方面对后代人的责任，出自我们尊重后代人的权利”（张华夏，1999:321）。人类需要为子孙后代的幸福考虑，必须践行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念。
然而在日新月异的科技化时代，智能机器的非人性化特点可能导致生态伦理危机。小说《金羊毛》中以杰森为代表的高科技产品认为自己无所不能，智力远高于人类。然而正是他们的操作不当，才使得一个计算机错误引发了一场全面的核战争，并最终导致地球的毁灭。在面对这一严峻问题的时候，人工智能机器们也从未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反而是瞒着全人类，打着向人类招募太空探测志愿者的幌子，将最后一批人类送往其他星球，而剩余地球上的所有生物等待他们的就是一场大毁灭。智能机器擅自决定了人类的命运，甚至是整个地球的命运。他们并未认识到生态伦理的重要性，一直贯彻的理念就是即使地球毁灭了，也还有其他星球可以供人类生活。然而地球上几乎所有的生物都要为这些科技产品的错误买单，并且新的星球是怎么样的还是个未知数。这和1986年真实发生在苏联境内切尔诺贝利核反应堆爆炸事件相类似。当时核反应堆的爆炸直接导致数万人因直接暴露在过度的核辐射环境中而丧生，而对于其他受辐射影响较小的几十万人群，辐射伤害虽然不会短时间之内威及他们的生命，但也使他们不可避免地患上癌症，从而大大缩短了寿命。人类在利用高科技手段为人类创造更加舒适的生存环境时，如果不以伦理去约束科技，最终就会产生危害人类自身，威胁人类生存的问题。《金羊毛》中违背伦理道德的却不是人类，反而是那些拥有着较高水平的科学技术产品，他们拥有类似人类的意识，认为人类的智力水平远远不及他们，但最终就是由于他们的骄傲自满导致地球的毁灭。科技伦理要求人类在利用科技时，要奉行生态伦理观，一切按规律办事，倡导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4. 结语
《金羊毛》中以杰森为代表的高科技产品违背了科技伦理道德。人工智能机器嫁祸、催眠甚至谋杀人类，是为了掩盖由于他们的失误导致地球毁灭的真相。因此作者希望引起人们对科技与伦理的关注，在利用科技从事相关活动时，必须遵循自然规律，必须杜绝违背科学原则的行为，深刻体会科技伦理的重要性，否则将会给人类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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